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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涉足草業科學,略早于開國大典,大體上可算與新中國同齡。前30年是對草原科學的素材積累和草原科學體系的探索階段。其中經過向前蘇聯的“一邊倒”,后來回歸學科中道。譬如一棵樹,在這段時間找準生境,萌動破土。后40年,與世界同步發展,逐步成長發育,雖因起步較晚,在社會層面還有巨大差距,但我國草業學科畢竟有了自己的樣式,而且辦學和研究規模已居全球首位。


1950年我來到蘭州。甘肅呈啞鈴型斜置中國西北,好像一塊磁鐵,把東部與西部的版圖牢固焊接起來。位居青藏高原、黃土高原和蒙新內陸三大板塊的樞紐,地跨長江、黃河和內陸河三大流域。草原類型復雜,多種民族和多種生態經濟區交錯分布。據民間(非國家勘定)測定,蘭州附近的定西某鄉是我國陸地地理中心。我有幸飄蓬落腳于此,是人生奇緣。這段故事且按下不表,只說說我的草業歷程。


上世紀50年代,我常行走在牧區和農區。我親見誠樸的藏民或繞著寺院轉動經筒,默默祈福,或跟隨畜群,在藍天白云下,縱情高歌。藏族的借節日“夸富”尤其特色突出。男男女女,身著錦繡綢緞,佩戴金銀裝飾,盛裝會客,大碗奶茶,大鍋羊肉,各式油炸點心,撒滿臺布,隨意取食。連我們這些過往客人也應邀入座歡聚。草地有少數地方放牧過度了,有禿斑,但主體是利用不足,青草中夾著隔年的枯草。做樣方時要把黃草剔除。那時農區生活比牧區艱苦得多。三毛錢住店,還管一頓免費晚飯。雖然只是連湯面片,配腌韭菜佐餐,這腌韭菜也多是井里的苦水泡的,苦多于咸,但也算得溫飽。至于參加中國科學院綜合考查隊的野外考察,簡直稱得上是貴賓生活。下鄉調查,住鄉政府或學校,專門開伙。尤其令我驚異的是,一次去野外叢林中方便,發現還有民兵跟隨護衛。回來寫總結報告,住新落成的蘭州飯店,每天八毛錢的旅差費,一日三餐,個人份飯,白面、粳米,魚肉菜蔬,四菜一湯。早餐還有牛奶、雞蛋、甜點、鳳尾魚。考察結束時還有旅差費余款分給個人。


當時我國的農牧業雖然還有許多不足之處,但總體看來,處于常態社會發展之中,總體是欣欣向榮。當時我心里對草原科學充滿信心。就在我們這一代人手里,中國的草原事業會騰飛壯大。


但我1957年底奉命去越南農林大學講學,1959年春末回國,這一年多,社會大變樣,令人震驚。我所在的西北畜牧獸醫學院躍進為甘肅農業大學,校址從蘭州搬到武威縣黃羊鎮,是個貧困農村。我再到基層工作,卻看見了中國農村和牧區想不到的另一幅畫面,這是大躍進炙烤后的大地。我不忍心去回顧那些令人心碎的細節。有一次我來到北京與繼愈二哥談心,談到農村某些苦難情景,飲泣哽咽,語不成聲。二哥也眼圈紅潤。隨后,我陪伴草原帶著這些傷痕,度過了“反右傾”、“四清”和“文化大革命”。



直到1978年我參加全國科學大會。科學的春天突然到來了。那股高興勁,比第二次解放還要來勁。那時像我這一類知識分子得到特殊照顧,可以到王府井附近的錫拉胡同內部科技書店選購一些國外科技書。就在這里,我得到英國斯皮汀(Colin Raymond William Spedding)的《草地生態學》(Grassland Ecology, 1971)和《農業生態系統導論》(An Introduction of Agricultural System, 1979)出版的信息。立即轉托新華社記者從倫敦買來,加緊閱讀。1979年就參照斯皮汀教授的書,在甘肅農大開設了《草地農業生態系統》課程。1980年10月,應東北師范大學祝廷成教授邀請,在該校舉辦的“草原生態高級講習班”中又作一次系統講述。1981年甘肅省與農業部合辦的甘肅草原生態研究所3月份被批準,8月份我就邀請該書作者斯皮汀教授來蘭州講學三周。



那時研究所新建樓房剛剛開工,就在我的很狹蹙的家里為斯皮汀教授洗塵便宴。天熱,我為沒有空調表示歉意。他一手提著襯衫領口,一手扇著我新送他的折扇,以英國人的幽默微笑著說“We have self-condition”。(Self-condition,他自造俏皮話,意為“自帶空調”)。此后我們很快熟悉起來,無拘無束地討論了草地農業生態系統的諸多問題。我們之間的友誼從未中斷,直到他去世前20天還帶病給我發來新年賀卡,令人感動,這是一位英國紳士的典型。我一直想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,還請侯扶江教授從英國順便收集了有關的材料。因為太重視了,這篇文章反而至今也沒有寫成。但我銘記他把草地生態系統介紹到中國來的功績。


從1979年開始,對照我過去所見、所思,用系統科學的思維審視草原科學,視野大開。從此,我就專做《草地農業生態系統》,即“草業”的教學和研究。正苦于“草地農業生態系統”邁不出校園,且觸及“以糧為綱”的國策,我躑躅再三,想等待社會上有些發展時再推向社會。恰在這時,我收到錢學森先生的一封信,他1984年已在內蒙古講草產業、沙產業。來信征求我對“草產業”的意見。他以戰略家的眼光,提出“草產業”,突破了我的“草地農業生態系統”的校園藩籬,進入社會生產領域,我當然熱烈支持。1985年,農業經濟學會與草原學會聯合在民族文化宮召開了一次小型座談會。參加人有錢學森、鄧力群、許立新、石山等高層理論家。恰好錢老與我鄰座,他問我:“林業,我算了一下有16個產業部門,草業有多少個?”當時草業剛剛萌芽,我無法回答。我說回去考慮。過了一段時間,作為給錢老的回答,我寫了草業四個生產層(前植物生產、植物生產、動物生產、后生物生產)和系統耦合兩篇論文,送他看了。他回信說“您的兩篇文章寫得很好。把草業的外圍社會和生態環境都講透了。您也引入了系統概念和信息概念。它們是相輔相成的,一切大規模的活動都離不開系統和信息”①。這就是三個因子群、三個界面、四個生產層的草業科學框架雛形。教育部1998年壓縮全國專業目錄近一半,草原科學不但沒有被刪除,反而因有了“草業”的內容,由草原科學提升了一級,成為與農、林、牧并列的草業科學,即草地農業科學。


這里需要補充說明,在專業修訂的第一方案中,草原科學是被刪除的,理由是草原科學的內容可以分別納入其他學科,不必單獨設立專業。我業內同仁聞訊大驚,紛紛提出爭辯意見。我找了審定全國學科目錄的“大農業學科組”的組長,北京農大的校長,并送了書面意見給他。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十來年的教學經驗和學科積累,這位校長學術思想開闊,終于同意設立草業科學專業。



草原資源經過“牧業學大寨”的浩劫,牧業旗縣家畜超過百萬頭就加冕記功。后來又經過家畜承包到戶而草原共有,草原成了沒娘的孩子,命懸一線。這種危機狀況震動全國,趕緊又把草原承包到戶,草原資源被肢解成碎片,失去了生態系統自我生發的功能,草原資源處境危殆狀況未減,難當生態建設的重任。好在這時國家改革開放,呈現大國崛起之象。國家對草原一年的投入已經超過前30年的總和,大大超過我們的預期。



現在草原問題迫在眉睫。有錢了,怎么辦?據以上草業系統發展的回溯,把草原資源放在草業大系統中審視,看看我們應該做什么,怎么做?

第一、尊重草原自然資源的生態系統特性。它是有生命的開放的生態系統。每一草原生態單元都應有對外開放界面,需要與工業區或農耕區實現系統耦合,甚至與海洋系統耦合。不得已時也可與另一個區別較大的草原生態系統單元耦合。通過系統耦合把本系統無用的“廢料”作為“正熵”輸出,對社會有用的產品包含其中。同時把對方的“廢料”作為營養元素的“負熵”輸入。這樣通過系統耦合雙方正負熵的交換,完成了生命過程,提高了生產水平。過去我們習慣就草原論草原,將草原孤立于其他生態系統以外來管理、建設,沒有維護它的開放功能,只能事倍功半,或勞而無功

第二、草原生態系統中,人居–草地–畜群–環境構成的放牧系統單元,是生態的,也是社會的、歷史的產物,應予尊重。必須將人、草、畜三者視為一體,妥善處理。三者任何一方缺位都無法使草原健康發展。因此我們過去的思路“以草定畜”、“退畜還草”(“退牧還草”的原形)、“草畜平衡”以及“以畜定草”的商品化設想,都是就草地和家畜兩者反復折騰,缺了人和環境的元素,就像建設大廈缺了主材料,只能是空中樓閣。

第三、在草原生態系統中,人位于生態系統頂層,既是消費者,也是建設者、管理者。這樣才能體現人的價值,而不同于位居生態系統頂層的老虎、獅子,只是占有領地。人對草原負有生態的、社會的、歷史的無可推卸的管理責任。那就是以放牧系統單元為基礎,把草原上的人全部納入放牧系統單元和相關社會組織之中,服從放牧系統單元的基本規律。這是對草原生態系統的結構和功能的整體管理。居民點、飲水點、補飼點、道路系統、環境景觀,以及為此服務的圍欄等,才有一個完整可行的藍圖。我國草原管理由傳統的粗放型轉入科學的現代型,關鍵在此。再不會出現居民點建了無人去住,圍欄建了拆、拆了建那樣的無效勞動。

第四、認知草原放牧生態系統,不是一句空話,切記不能以農耕系統的思路或工商系統的思路來處理草原問題。如搬用農耕地區將草原劃分到戶,家畜舍飼等。或如工商業者對草原只是贖買,置草原生態系統于不顧。這都是異類倫理觀對草原倫理觀的入侵,屬倫理學的非正義行為,不利于草原健康發展。近幾十年來牧區人口增長大于農耕區。多余的人要安排出路。途徑有二,一是建設草業的四個生產層,構成產業鏈,擴大就業機會;二是與其他系統實現耦合,輸出人力。因此,某些職業學校或專業培訓是必要的。至于保護區草原另當別論。


改革開放以來,國家對草原的投入大增,全國上上下下齊心協力,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,草原已經出現曙光。尤其草原自然保護區、草原國家公園的建設等,都是前所未有,將對草原的生態文明做出貢獻。就我個人來說,很覺慚愧,盡管遠山更比此山高,但是當年“就在我們這代人手里,中國的草原事業會騰飛壯大”的宏愿遠未完成。草地畜牧業現代化轉型還在憧憬之中。但我堅信草地生態系統的生命力不可遏制,它將與社會同步發展。草原這個生命體在前進中。它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。完稿于7月31日,北斗系統向全球開放的日子。


備注:內容來源《草業科學》;配圖來源蘭州大學官方微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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